年,法国军队踏上了吉布提这片土地,从此这个扼守曼德海峡咽喉的小国,开始了长达近百年的殖民岁月。
曼德海峡最窄处只有26公里,全球百分之十五的国际航运从这里经过,每一艘经苏伊士运河的商船都要从这片水域穿行,这里的战略价值早已被西方军事学者列入世界最有价值的航道之列。
一百多年过去了,西方列强在这里驻军、收租、控制要道,却没有一个人想过帮这片土地的人解决最基本的问题——那个问题,究竟是谁来解决的?
1888年,法国正式将吉布提并入法属索马里殖民政府管辖范围,从此这片土地上的人失去了对自己命运的支配权。
这个名字不是文学比喻,是现实的线%以上都是戈壁荒漠,没有一条常年流水的河。
当地年降水量极低,土地的蓄水能力几乎为零,人均可循环利用的水资源总量只有353立方米每年,这个数字低于国际极度缺水标准线,是整个东非最低的。
曼德海峡,红海的南大门,是从印度洋通往苏伊士运河的唯一通道。谁掌握了这条水道,就等于在全球贸易的主动脉上装了一个阀门。
1897年,法国人在这片土地上修了一条铁路,连接吉布提和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全长850公里。铁路的目的很直接:把埃塞俄比亚的货物经吉布提港口运走,让法国的商业利益最大化。
这条铁路的轨距是1000毫米,属于标准以下的窄轨。设备老化的速度比维护更新的速度快得多。
到了21世纪初期,亚的斯亚贝巴到德雷达瓦的路段已经处于停驶状态。2012年,整条铁路彻底停运,剩下的就是一段连生锈都锈透了的轨道。
1977年,吉布提独立了。但独立之后,这片土地上的根本问题一个都没有解决。
淡水依然匮乏,老百姓依然靠驴和骆驼长途跋涉去取那点带咸苦味的地下水。境内没有工业基础,没有农业基础,没有能源保障。独立只是换了一面旗帜,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没有答案。
吉布提境内没有一条常年流动的地表河流,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饮用水来自地下水。
吉布提靠近海岸,地下水层长期受海水侵蚀,盐分高、硬度大。长期饮用这类水的人,肠道疾病和结石症的发病率远高于其他地区。
很多住在吉布提市郊的居民,每天的任务之一就是取水。不是开水龙头,不是买桶装水,是骑着骆驼,走出去,走30公里,到固定的水站,然后再走30公里回来。
全国供水能力,只能满足首都及主要城镇百分之五十的需求。剩下的那一半,要么靠高价购买进口淡水,要么靠自己想办法。
吉布提在联合国的分类里,是世界上最不发达的国家之一。2016年,吉布提全国GDP是19亿美元,折合人均,不足2000美元。
全球百分之十五的国际航运从曼德海峡经过。来自中东的石油,来自亚洲的制造业产品,从欧洲流向东非的援助物资,绝大多数都要在这里经过。这条水道每年创造的货运价值,难以计量。
这两件事同时存在了一百多年,没有任何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至少西方列强没有觉得不对劲。
2002年,美国在吉布提正式建立莱蒙尼尔基地,这是美国在整个非洲大陆唯一的永久性军事基地。
基地选址紧邻吉布提国际机场,军民共用跑道。面积约500英亩,长期驻扎约4500人,配备无人机、特种部队,承担整个非洲之角和红海区域的反恐侦察任务。这个规模,和吉布提本国的军队总人数几乎相当。
到了2014年,合同到期续签,租期延长20年,年租金从原来的数字直接翻番,升至6300万美元每年。
6300万美元。对于一个GDP只有19亿美元的国家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但这笔钱,给吉布提换来了什么?
莱蒙尼尔基地有自己的水源系统、自己的发电机组、自己的生活保障体系。基地的铁丝网划定了一个封闭的世界,里面是美国的标准和美国的生活,外面是吉布提的烈日和吉布提的困窘。
美军士兵下班之后有时会去当地餐厅用餐,这带动了少量服务业消费。凯宾斯基、喜来登这样的高端酒店也在吉布提开了分号,面向的是驻军人员,不是本地居民。
除美国外,法国保留了早年殖民时期留下的驻军,日本在2010年以打击索马里海盗为由建立了战后第一个海外军事基地,德国、意大利、西班牙也相继进驻。五大常任理事国里,只差中国一个。
这片土地成了名副其实的世界兵营,各国军队按时交租,各自为政,没有一支军队的使命是帮这里的人修一条管道,引来干净的水。
西方列强在吉布提驻军多年,留下最实质性的东西,是那条1897年修建的铁路。
这条铁路连接吉布提和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全程850公里,吉布提境内约194公里。
窄轨,1000毫米的轨距,低于国际标准轨距的1435毫米。建设标准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长久。
铁路建成之后,维护跟不上,设备不断老化,运力逐年下降。2006年,吉布提和埃塞俄比亚两国政府实在没办法了,把这段铁路私有化,交给南非铁路运营公司托管,期限25年。
一条用了115年的铁路,就这样停了。从亚的斯亚贝巴到吉布提港,两个国家之间的主要陆路运输通道,断了。
埃塞俄比亚是一个内陆国,没有海岸线,全国九成以上的进出口货物依赖吉布提这个出海口。铁路停运意味着运输成本暴增,意味着货物在港口积压,意味着两个国家之间的经济往来受到巨大影响。
铁路停运前后,埃塞俄比亚曾多次向欧美国家寻求参与新铁路规划的可能性,得到的回应是没有结果。
就这样,一个扼守黄金水道的国家,主要对外运输通道断了,没有人来修,铁轨在太阳下慢慢生锈。
这就是西方在这片土地上经营一百多年的收成:一条废掉的铁轨,一片渴着的荒漠,还有几个驻军基地按时交着租金。
吉布提和埃塞俄比亚政府此前已经谈好了一个方案:从埃塞俄比亚境内的库伦河谷取水,铺设跨境管道,把淡水送进吉布提。埃塞俄比亚有东非水塔的称号,境内湖泊众多,水资源相对充足。问题不是没有水,是没有能力把水运过来。
从合同签订到全线通水,需要两年多时间,需要在戈壁荒漠里铺设近400公里的管道,需要解决跨越起伏地形的三级加压、五级降压问题,需要在没有成熟先例的情况下完成非洲最大的单体供水工程。
这个地方被称为地狱之门,不是形容词,是地名。吉布提境内有一个被称为阿法尔洼地的地区,海拔低于海平面,气候极端炎热,据说是地球上人类可以生存的最热地方之一。
工程人员在烈日下开工,推进的速度受制于地形、受制于气温、受制于材料运输的难度。在库伦河谷一侧,需要打28口深井作为取水点;在跨境的长距离输水段,需要建设加压泵站和消毒处理系统;在接近吉布提一侧,需要完成配水管网的铺设。
全线管道的铺设已经接近尾声,跨越埃塞俄比亚境内几处高地的关键节点刚刚完成。整条输水线路需要翻越多处起伏地形,部分路段的管内压力极高,对材料的焊接质量和施工精度要求极为严苛。
2017年5月,一场在吉布提极为罕见的暴雨突然落下。暴雨集中打在阿尔塔镇附近的地段,那里有一段约两公里的主管道还没有完成加固处理。
这个时间点极为关键。当时,整个项目的水头已经推进到接近埃塞俄比亚和吉布提的边境位置,距离全线通水测试的预定时间只剩下几周。项目团队为通水仪式已经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吉布提总统确认出席。如果错过这个时间节点,整个项目的移交时间表就要推迟。
工程经理李振当天做了一个决定:把手头所有的管道施工班组全部调过去,轮班作业,机器不停。
三个班组轮流进场,挑灯夜战,连续三天没有停工,终于把被冲毁的两公里管道全部更换完毕。
这不是演示性的出水,而是从埃塞俄比亚库伦河谷的28口深井一路泵送过来的真实水流,经过消毒处理,横穿近400公里的戈壁,流进吉布提境内的5个主要城镇。每天可以提供10万立方米的饮用水,直接受益约75万人。
不是因为仪式盛大,不是因为政治正确。是因为这里有很多人,活了几十年,喝了几十年的咸苦地下水,有人因为水质问题患上了结石,患上了肠道疾病,把大半天时间花在骑骆驼取水这件事上。
这条管道的铺设时间,比任何一个驻军国在这片土地上的时间都短。2013年启动,2017年竣工,不到四年。
租金按时交了,基地按时运转,铁丝网里面一切正常,铁丝网外面的事和他们无关。
这条铁路全长752.7公里,连接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和吉布提港,采用中国铁路技术标准,设计时速120公里,是东非地区第一条标准轨距跨国电气化铁路。
之前的那条法国窄轨铁路停运之后,从亚的斯亚贝巴到吉布提港口,走公路需要3到7天,受路况影响极大,运输成本居高不下。
亚吉铁路通车之后,货运时间缩短到不足20小时,运输成本降低到公路运输的三分之二。
埃塞俄比亚是一个内陆国,没有自己的出海口。这个国家超过九成的进出口货物,经由吉布提港口进出。铁路能不能正常运转,直接关系到整个国家的对外贸易效率。
换句话说,一个九成以上对外贸易依赖单一出海口的国家,主干运输通道断了将近四年,等待的时候,欧美国家没有任何回应。
铁路建成之后,中方团队继续运营六年,同步对当地员工进行系统培训。累计培训认证了2800多名本地员工,涵盖运营、维保、安全各专业。
2024年1月,亚吉铁路全面移交给埃塞俄比亚—吉布提标准轨距铁路股份公司,当地团队独立接管。
这条铁路从设计、建设、融资、运营,到最终移交,是中国企业在海外完成的第一条全产业链走出去铁路。
加纳、卢旺达、乌干达,多个非洲国家的代表在亚吉铁路通车之后专程前来考察,表达了对中国铁路标准的兴趣。
但在2017年以前,吉布提主要依赖的港口基础设施,基本上还是法国殖民时代留下来的格局。老港码头设施老旧,吞吐能力受限,随着埃塞俄比亚经济的持续高速增长,老港的货物积压问题已经成为制约整个区域贸易效率的瓶颈。
这座新港由中国企业参与投资建设,总投资约5.8亿美元。建成后,设计年吞吐量为708万吨散杂货加20万标准箱,港口吞吐能力远超旧港。
与此同时,招商局集团参照深圳蛇口前港—中区—后城模式,在新港附近开发了吉布提国际自贸区。
这个自贸区占地48.2平方公里,紧邻吉布提所有主要港口、铁路站场和机场,是目前非洲最大的自由贸易区。
2019年,吉布提国际自贸区入选英国《金融时报》旗下杂志年度全球十佳自贸区名单。
港口、铁路、自贸区,三个项目同步推进,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基础设施体系。埃塞俄比亚的货物从亚的斯亚贝巴出发,乘坐亚吉铁路,直接抵达新港码头,再通过自贸区进行转运和仓储。这条通道打通之后,整个区域的物流效率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2018年,亚吉铁路正式投入商业运营后,吉布提处理埃塞俄比亚超过九成进出口物资的能力得到了实质性的提升,港口的运转效率和区域贸易的活跃程度都发生了明显变化。
基地位于多哈雷新港西南方向,占地约36公顷,距离美军莱蒙尼尔基地约13公里。基地主要职责是为亚丁湾护航编队、非洲维和部队以及人道主义救援任务提供后勤保障。
从2015年11月正式启动协商,到2016年2月开工建设,再到2017年7月正式成立,整个过程是中吉两国政府友好协商的结果,所有程序公开透明。
美军基地承担的是作战职能:特种部队、无人机打击、区域反恐行动,针对的是中东和非洲之角的军事目标。
中国基地承担的是后勤职能:护航编队补给、人道主义救援、维和部队保障,服务的是国际义务的履行。
基地建成之后,驻扎人员开展了多次面向当地居民的义诊活动。其中有一项工作是白内障手术,医疗团队为数千名白内障患者完成了复明手术。
在经济条件匮乏、医疗资源极度稀缺的吉布提,白内障是导致失明的主要原因之一,而白内障手术本身技术难度不高,所需设备也不复杂,但当地没有人做这件事。
那些手术后第一次重新看清楚周围的人,大部分不知道政治,不知道什么叫大国角力,他们只知道,眼前亮了。
2023年,亚吉铁路的货运总量达到210万吨,是2018年刚投入运营时数字的两倍多。
亚吉铁路连通之后,带动了整个走廊沿线的经济活动。中国企业跟进,开展了土地整理改造、酒店旅游、国际贸易等一系列配套投资。乌干达、加纳、卢旺达的政府官员相继来到亚吉铁路考察,中国铁路标准在东非地区的影响力开始扩散。
供水、铁路、港口、自贸区,四个项目分别完工,共同构成了吉布提2035年愿景的基础支柱。这份愿景的目标,是把吉布提建设成为东非地区的商贸枢纽和物流中心,步入中等收入国家行列。
二十年,翻了四倍多。这个增长背后,叠加的是外国驻军带来的租金收入、是港口吞吐量的提升、是自贸区引入的外资企业、是铁路打通之后的贸易增量。
不是所有功劳都属于中国,但中国参与建设的几个关键节点,在这个进程里起到了实质性的推动作用。
2017年,吉布提在世界银行营商环境指数中还处于低位。2019年,这个排名在全球上升了55位,吉布提跻身全球营商环境改善最显著的十个经济体之列,排名第二。
从另一个角度看,2019年英国《金融时报》把吉布提国际自贸区列入全球十佳自贸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吉布提正在被世界以不同于以前的方式看待。
2024年初,吉布提与中国香港航天科技集团签署协议,合同金额约十亿美元,项目是在吉布提建设非洲第一个商业太空港。
2013年,这片土地上的主要问题是:人均每年只有353立方米可用淡水,铁路停运,港口老旧,电力短缺导致居民电价高企,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发展资金依赖外援。
十年后,供水管道通了,新铁路通了,新港开了,自贸区建起来了,白内障患者看见了光,现在准备建太空港。
从喝不上干净水到建商业太空港,这个跨度,需要一个词来概括的话,大概是:基础设施的根本性重塑。
美军基地依然在那里,每年支付租金,每年驻扎4000多人,无人机照常飞,特种部队照常训练。铁丝网里面的事,和铁丝网外面的人,依然是两个世界。
这不是抹黑,是现实。驻军就是驻军,目的是军事利益,不是当地发展。没有哪个在吉布提的西方军事基地承诺过帮助当地修管道、建铁路、造港口。
吉布提在百年后的今天,渐渐从名不见经传的战略驿站,变成了一个正在向更大目标迈进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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